秋风:儒家传统与中国政治走向

来源:共识网 作者:秋风 发布时间:2018-01-13
摘要:以儒家为体,自由主义为用,中国文明跟普世价值并非不兼容。

姚中秋

  嘉宾简介:秋风,本名姚中秋,著名学者。现代新儒学的代表人物。1966年出生,陕西蒲城人,现居北京。现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中国弘道书院院长。中国最大民间智库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长。

  主持人:袁训会,共识网编辑部主任。

  主持人: 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也是国内新儒学的代表人物秋风老师,与大家一起探讨“儒家传统与中国政治走向”。应该说,秋风老师是我们共识网的老朋友了,今天由他来担当2013年共识在线的最后一期嘉宾,上演这出学术压轴大戏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据我所知,秋风老师早年译介过不少奥地利学派的作品,应该来讲在思想脉络上受哈耶克等自由主义学派的影响比较大,但近几年却研究重点转向了以儒家为主体的传统文化,不知在这两个看起来有些冲突甚至矛盾的研究对象自身有无关联?

  以儒家为体,自由主义为用  

  秋风: 我想,这两者之间是有内在的深刻关联的。确实,很多人对我这样一个变化,有各种各样的议论,大家也有一些关注。但实际上,我自己始终都不觉得这是一个转向。很多人说,你把奥地利学派或者哈耶克放弃了,现在是一个儒者或者儒家信奉者。我自己始终不这么认为。今天上午,我还在跟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讨论编辑哈耶克的著作。

  自由主义,尤其是哈耶克所代表的自由主义的思想在我的整个观念世界中,还是占有非常重要的比例的。但是,我确实给自己的思想又增加了一些内容,或者说,我给它找到了一个根底,重建了一个基础。这个基础就是儒家的价值。所以,如果让我自己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思想的话,那就是,“以儒家为体,以自由主义为用”。

  当然,有人觉得,这两个东西是相互矛盾的,你怎么能把这两个拼凑在一起呢?这可能就是我跟很多自由主义的朋友、也是我跟很多儒家的朋友不同的地方。我始终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是相互冲突的,相反,我认为它们是兼容的,或者更进一步说,其实它们两个是贯通的。至于怎么贯通,说起来比较复杂。简单来说,我的基本的思想结构就是以儒家价值为体,以自由主义的政治的构想为用。  

  主持人: 这样一个思想的形成应该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秋风: 对,当然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过去十几年,我的思想始终处在变动过程中。自己一直在探索,究竟如何更为有效地应对中国的问题,也包括,如何更好滴安顿自己的身心。这两个探索过程是相互交织的,到现在,我觉得,初步有了一个定型。  

  主持人: 对于您的这种变化,学界特别是自由主义学者里面,历来就不乏质疑和批评的声音。有一个网友提问里面这样说:参加一些研讨会,经常看到秋风老师因为观点跟别人不一样,屡屡成为“众矢之的”——他用了这样一个词,不知道您本人怎么看这些质疑?

  中国文明跟普世价值并非不兼容  

  秋风: 我已经习惯了被批评,甚至是被咒骂,就像这位网友所讲的,确实,现在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还有公众性质的论坛,大多数时候,我都会遭到质疑,甚至是听到非常粗暴的批评。但我想,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现象,可能有太多的人还是受到流俗观念的影响,以为中国文明跟普世价值是相互冲突的,以为儒家价值和自由主义是相互冲突的。但我想,会有越来越多的事实,会有越来越多理论的阐释证明,其实两者之间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兼容。所以,我对自己的想法还是充满信心的,也因此,我对各种各样的批评虽谈不上一笑置之,但起码不会有太多的愤懑或者怨恨,相反,我倒经常对批评者有怜悯之心,呵呵。  

  主持人: 前几年针对别人严肃的学术探讨,您可能会有回应,这几年回应的东西少了一些。  

  秋风: 是的。我觉得,我更应该做的工作还是阐明,正面地说明,自由主义和儒家价值究竟是如何贯通的,中国文明和普世价值之间究竟是如何贯通的。这方面努力的一个方面就是,最近出版的《国史纲目》,就是想通过重新解说中国历史,通过重新发现中国历史,揭示一下我们中国人在过去的四千多年中为自由、为人格尊严做了什么事情。

  我是儒学的践行者  

  主持人: 我知道每一个学者都对自己有一个定位,早年您定位自己是一个自由主义学者,现在您更多的时候以儒者自诩。我不知道“儒者”这个概念在当下的中国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含义,跟古代的“儒生”或者今天的“儒学研究者”有什么区别?  

  秋风: 我说自己是一个儒者,还受到了许章润教授的批评,他认为我过于骄傲了,应该把自己自称为儒生。不管怎么样,不管是儒生还是儒者,我想,我和现在学院中研究儒学的人的区别就在于,我会践行。一个儒学研究者会把儒学理论作为一个对象来对待,解剖它,说明它的来龙去脉,甚至也会讨论它在当代的价值,但儒学价值始终是在他的生命之外的。而一个人自称儒生或者儒者,他必定信奉孔子书里面或者孟子书里面所写的价值,并会在公共的或私人的生活中践行它。  

  主持人: 能不能举一下例子,您在这方面做的努力。  

  秋风: 当然我是做了很多的努力,比如今年,我跟一些朋友发起成立了弘道书院。讲学、教育,这历来是儒家影响社会最重要的途径。我们这些儒生要践行儒家的价值从哪儿做起?就是从教育、从学做起。今年夏天,我们成立了弘道书院,也做了很多事情,主要是传播儒家价值。赞助人也很满意。这就是践行。  

  主持人: 但是对您的这些践行,特别是我之前注意到您带领学生去跪拜孔子,对于这种践行社会上也有不少批评和质疑的声音,您肯定也有所关注。  

  秋风: 我当然知道了,有太多太多的人以一种非常粗鄙的语言来批评我、咒骂我。但无所谓,这是我的信念。那么多强烈批评我的人,我有时觉得他们很悲哀,他们通常是自由主义者,但不能够容忍一个人有一种可能跟他不同的信仰。我觉得,宗教宽容或者说宽容一种跟自己不同的精神生活,这是自由主义应具有的最基本的美德,但是,很多中国的所谓自由主义者没有。  

  主持人: 您作为国内新一代儒家的代表人物,所倡导的儒家到底是什么儒家,是先秦的,还是董仲舒的新儒学?因为儒家自孔子以来变化很大,我们今天跟现实政策结合,包括继承、发展,到底应该继承哪些精髓呢?  

  秋风: 继承的就是儒家。儒家就是儒家,历史上有汉儒、有宋儒,那都是当时的儒者从不同的角度所理解、阐明的儒家。所有这些理解、阐明都是我们当下来理解儒家的一些资源,我们借助朱子、借助阳明或者借助康有为,去理解儒家是什么,儒家的价值是什么。所以,像我这样的现代儒者,对所有这些历史上的儒家学术的谱系,不会做什么轻重缓急的对待,我会一视同仁。因为,最终,我们这一代的儒者是要自己去理解儒家,理解五经,理解孔子,理解孟子。说一句也许有点自负的话,我们这一代儒者要构造自己的义理体系,以回应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但在这样一个阐释过程中,我们会调用以前历代儒者所积累的珍贵资源。  

  主持人: 我注意到您提到的新儒学的研究学者,跟其他的国内学者,特别是自由主义阵营的其他学者不同的地方是,这些学者好像有一个团体,而且有一些代表人物,像您、陈明,还有蒋庆先生等。不知道您对自己在这个团体中的地位有什么样的评价或者期许?  

  秋风: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志同道合,当然就在一起,这很正常。虽然我们在一起,但是,各有各的倾向,所以,在学术上、在理论上,当代大陆儒家也各有各的侧重点。我想,这也是儒家的生命力所在,百花齐放,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儒家、阐释儒家。我想,当代儒学的生命力就在这样的和而不同中。

  当然,每个人有各各各不同:蒋庆先生和陈明先生在理论上是有差别的,我与这两位又有不同。我自己思考的领域或者说活动的圈子,其实不限于儒学。你或许注意到,我这几年组织的学术活动都是开放的,同时邀请儒学圈,自由主义和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共同探讨问题。我希望有一个双向的互动,有一个双向的阐释,让中西之学得以会通。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儒者应该具有的一种心态。实际上,历代儒者在回应他自己时代的问题时,都有这样一个开放的胸怀。世界就是这样,知识就在这儿,你不能说我不管这这个世界,不管这些知识,无视这些知识,那就不能有效地回应自己的时代了。儒家的生命力就在于他总是有效地回应自己时代的问题,因为儒家向来是开放的。  

  主持人: 我想这是一种视野。  

  秋风: 孔子讲“博学于文”,你对你这个时代的所有知识都应该去了解,尽可能地把它们吸收到自己的思想中,这样,你才能够构造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开放性始终是儒家的重要传统,在我们这样的一个时代,儒家更应该有这样一种胸怀。

  重新认识中国历史和儒家  

  主持人: 刚才我们可能更多的是聊的您本人的研究对象或者对您本人的质疑批评,您都是简单的回应。下面就您的研究对象和您最新的书里面阐释的内容聊一下。

  我知道一直以来对于以儒家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不少国人,今天来讲都不以为然,一些极端者甚至认为正是儒家传统困住了中国。以前秋风老师在不同的场合对这些问题也有所回应,今天在这里能不能跟共识网网友聊聊这个问题,儒家到底对我们今天的中国是有利的有害的?  

  秋风: 这个问题很大。要把它说清楚,得花费很长的时间,但这个问题可以分解成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儒家究竟在历史上对中国的发展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因为现在很多人对儒家的负面看法,其实是来自于一个历史观,儒家对中国的发展产生了阻碍作用,或者说,没有有效地推动社会发展。第二个问题,当下儒家对中国的发展或者说建立一个比较优良的社会治理秩序,能不能发挥正面作用?这两个问题相关,但可以分开来说。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历史上的儒家的作用。我要说的是,我们要评估儒家在历史上的作用,必须要重新认识中国历史。过去一百年中,中国人对自己历史的认识存在太多的偏见,太多的误解,乃至于曲解。大家都知道的“五阶段论”,影响了很多人。我们很多人都在批评官方的意识形态,但自觉不自觉地又会掉到五阶段论中。

  从根本上来说,我们认识的中国历史,都是立足于西方中心论认识到的中国历史,我们都会把西方18世纪以后所取得的成就当成人类历史的终结。富山写过一本书叫《历史的终结》,历史从19世纪开始就走向终结。什么是终结?人类终极的理想就在当下的西方实现了。这样的一种看法传播非常广远,尤其在中国,信奉者极多。如果以这样的视野来看整个人类的历史,当然除了西方之外,所有的文明都无足道,都一无是处。可是,这样的一个历史观,这样的一个历史哲学是不是正当的?这是一个需要我们认真反思的问题。起码在西方学界,从二战以后,就已经开始反思这样一个问题。那我们中国学者尤其应该带着一个反思的眼光来看待历史终结论式的西方中心主义的思考方式。

  我最近在看一些经济史方面的研究。有非常确凿的数据可以证明,起码1850年之前,也即鸦片战争以前,中国经济在世界范围内看,都是非常发达的。我们跳过这150年再看现在,谁也不能否认,中国经济在过去30年间发生了非常巨大变化,中国人的生活水平有非常大的提高。如果说历史终结于西方,那我们如何解释中国过去30年的发展?我看了这些材料以后,深受启发。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个更宽广的历史视野,或者说用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待西方和中国。这样,我们就不会把过去一百年的历史当成了历史的全部,我们就不会把过去一百年间的中、西格局,当成整个历史上的中西格局,我们也不会把西方当成历史的终点。

责任编辑:孔孟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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