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书社出版《蚩尤考证》后记

来源:孔孟之乡 作者:汪海波 人气: 发布时间:2014-11-13
摘要:

  南旺是鲁西南的一个重镇,位于山东省汶上县境内,因世界文化遗产大运河分水枢纽而闻名中外。三年多来我参加南旺大遗址考古调查期间,意外发现不断,激发灵感,不觉写下了十余万字的考证笔记。今整理付梓,与同好者分享交流,诚恳征求批评意见。

  南旺本是湖,是古大野泽的一部分,这里湮没了太多的历史记忆。在南旺,我听到许多神奇传闻。如当地民间传说的“湖市现皇城”,亲历者描述:拂晓时分,雾霾弥漫,在烟波浩淼的南旺湖上空,突然出现巍巍城垣,如映天幕,在一座高大的土门楼下,隐约可见人影攒动,车水马龙。幻景飘忽不定,时隐时现,待到霾开雾散,幻景消失,又恢复了碧波粼粼的湖面。据说这种幻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还出现过。明清《汶上县志》和《姬氏志·阚城志》[1]也都有记载。

  南旺湖淹没了两座著名的古城:一座是“阚城”,埋葬着蚩尤的首级,即“蚩尤冢”遗踪,这里还时常出现“蚩尤旗”的天象奇观;另一座是致密城,位于阚城毗邻的次邱镇,即“古中都遗址”,春秋时孔子曾此为官。

    孔子于“知天命”之年“初仕为中都宰”[2]。遥想当年,孔子下车伊始,独自徘徊在致密城外,面对滔滔汶水,南望阚城荒冢,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于是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至今余音盈耳。

  在贵州,我观察到苗族风俗与鲁西南民俗极为相象。苗人普遍认为他们的祖先是蚩尤,在传唱的古老歌谣中多次提到他们的祖先来自北方,聚居的中心地叫做“直米利”。我感觉“直米”可能是“致密”。后来有缘接触到苗学专家苗青先生,得到他的赞同和指导。看来史前人物蚩尤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古代传说都有一定的事实根据,是人类对荒远历史模糊的追忆,虽然充满了神话色彩,仍不失为今天了解远古史迹的重要材料。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讲,传世文献和民间传说具有同等的价值,二者相互印证、相互补充、相互支撑,如果二者发生抵牾,那么首先要检讨的是文献。蚩尤和黄帝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涿鹿之战是历史还是传说?文献记载扑朔迷离,语焉不详。事实上,成熟的文字形成于三千年前,涿鹿之战发生在四千年前,在没有文字出现之前,炎黄战争口耳相传了至少一千年,那时已经是不能确知的历史悬疑了。今天所见史前史迹最早的记载出现在东周,司马迁距离炎黄时代已经两千多年了。如何穿越文献的历史,通过逻辑的推理还原历史真相,破译传说时代的密码?

  文字的历史产生以来,人们一直在追寻没有文字的时代信息,以期找到民族发生的根本,探索文明发展的脉络。一百多年来,殷墟甲骨文的大量发现和现代考古学的兴起,使我们大大拓展了视野,对史前史的认识有了超越前人的可能,产生了新的观察视角和考查方法,涌现出许多研究新成果。

  笔者尤其重视县志、族谱、古舆图、民族民俗、巫文化、古文字和语言音韵学资料的采集和应用。借助这批显而易见却又长期不被重视的宝库资源,结合文献和前人的研究成果,我对蚩尤故地及其所处的时代进行了系统梳理。研究认为:中华文明的曙光出现在“炎皇时代”。大汶口文化晚期相当于燧人氏和伏羲氏的过渡期;炎皇时代的繁荣期为山东龙山文化早期;轩辕氏与蚩尤的争霸战争发生在距今约4300年前后;其后的黄帝时代相当于龙山文化中晚期;龙山文化后期或与夏文化重合。

  远古时代,泰山之阳至古大野泽一带散居着众多“九黎”氏族,太昊伏羲氏传袭了祀火的燧人氏的衣钵,建立起统一的九黎部落联盟,是为炎皇时代的第一位“皇”。太昊的继承者是少昊神农氏,以穷桑为中心。蚩尤曾是少昊的部属,居住在蜀鹿。神农氏衰,蚩尤取而代之。蚩尤是太昊的后裔,是以伏羲故城致密为中心。炎皇时代以“龙凤”为部落联盟的图腾,九黎氏族图腾有“蛇”、“鸟”、“狗”、“羊”、“牛”、“虎”等。

  来自黄河上游的“诸夏”大众东进中原,侵入“中土”,与九黎碰撞。诸夏联盟大首领轩辕氏,打着拥戴神农的旗号攻打蚩尤。蚩尤战败,被分尸埋葬在大野泽畔的重聚和阚城。轩辕氏占据涿鹿之地,称黄帝。九黎瓦解分散四方,化为“夷”,在迁徙的沿途和新的聚居地,都留下了故国图腾和故事传说。也有一部分归服黄帝的九黎人民,仍然居住在涿鹿故土,完全融入了黄帝部落。

  研究发现,文献中所见“宓”、“訾”、“朱”、“邾娄”、 “邹屠”、“中都”、“中土”、“中冀” 和“阪泉”等地名,均在“四渎之内”的同一片土地:蜀鹿。这里是最早的“中国”。笔者曾与余秋雨先生深入探讨涿鹿之战发生地问题。余秋雨先生在《中国文脉》中写道:

 

  史料有记,黄帝与炎帝发生惨烈战争的地方叫“阪泉之野”,这究竟在何处?有些学者认为,“阪泉之战即涿鹿之战”,这就把阪泉和涿鹿两个地名合二为一了。也有学者认为虽是两战,但两地相隔极近。那么,具体的地点呢?……汪海波先生则认为,“涿鹿”即“蜀鹿”,在今天山东的汶上县。[3]

 

  涿鹿地理问题自古及今一直存在争议。此一家之言,未必得到学术界共识,相信还会继续探讨下去。

  此后一千多年,炎黄的子孙不断战争、也不断融合,最终在秦汉时期形成了近现代意义上的“中华民族”。

  探索民族历史文化之根源,比寻找民族血缘关系之亲疏要实际的多、重要的多。自比轩辕子孙的鲁迅号称我们是“同胞”、蚩尤的子孙为“异胞”[4];李敖就自以为是蚩尤的苗裔[5]。其实轩辕的子孙和蚩尤的后代并非泾渭分明、水火不容,炎黄二族早已混一而成为大中华矣。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海纳百川、博大精深。山东济宁是儒家文化发祥地,是中华文明的摇篮。邹鲁文化和儒家文化的形成不是孤立的、突发的,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的。济宁是“太昊之祀”和“少昊之墟”的古国,也是“涿鹿之野”和“邹屠之地”的故土,是炎皇时代九黎民族的祖国。王献唐先生认为:“儒”之一词源于“邾娄”之“娄”,而最早的鲁文化也是由“邾娄文化”里发展出来的。“鲁为娄转,因娄得名”[6]。“儒文化”和“鲁文化”同源,溯其最早的源头,则是“炎文化”。

  图腾是一种泛文化现象。今天的姓氏、地名、原始宗教、民风民俗、神话传说和民谣歌舞等,很多遗传了图腾的基因,而且越是深山密林、封闭荒岛,保存的图腾越是古老而完整。但是,这些记忆清晰的民族反而不会是当地原生的土著,他们真实的历史要比“本土”的历史漫长的多。如山东汶上有“次邱”,江西南丰有“石邮”,这两个地名都是“蚩尤”的音讹。石邮民间有著名的“傩堂戏”,和祭祀蚩尤有关;次邱当地百姓反不知傩为何物,甚至对身在其中的伏羲和蚩尤故城也一无所知。何以如此呢?原来,迁徙的民族对苦难历史的印象更深刻,也更加重视文化传承,以强化历史记忆,凝聚民族向心力。在他们所显示的强烈文化符号的背后,一定另有潜在的远源。象这类迁徙的图腾还有很多,如“涿”、“浊”“冀”、“蜀”、“岷”、“闽”、“苗”、“蒙”、“蛮”等等。再如湘黔苗族崇拜的“枫树”,是对始祖“风”图腾的记忆;苗族传统“花山节”的标志物“花杆”,是“蚩尤旗”的遗俗。“凤凰”、“九龙”、“巫山”和“泰山”等山名地名遍布全国,大多是蚩尤遗民迁徙的足迹。

  民族人类学者易华博士认为:蚩尤是东亚历史上的“第三者”,地位比较尬尴,难以理清。有关蚩尤的传说很可能是青铜时代的神话故事。易华先生在给桑吉札西先生的信中提到:

 

  黄帝既是千古英雄又是人文始祖,被亿万人崇拜为祖先。与黄帝旗鼓相当的蚩尤成了反面人物。武不能取胜,文不能自辩,被冤枉和妖魔化就难免。蚩尤是东夷地主,黄帝是西夏首领。山东是九黎故地和文化中心,很有可能是蚩尤生死之地。汪海波《蚩尤考证》将历代文献记载和各地文化遗迹巧妙结合,以汶上“阚”为中心,重构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试图恢复蚩尤山东主人的地位。人类学研究讲究主位客位,从主位记述蚩尤故事,老材料就有了新意义。

 

  数千年以来,蚩尤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这是垄断的文字铸成的历史冤狱。记得某特殊历史时期,某人被“打倒”,报刊马上将这个人的头像和名字作模糊处理甚至销毁,教科书也要抹去他的历史贡献。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批判画极力丑化这个人,他的祖宗也无辜受到牵连。他是异已分子和投机分子,不得人心、永不得翻案,有何功绩可言!蚩尤的历史形象大抵也是这样定型的。

  我们的祖先从混沌荒远的洞穴中走出,步履蹒跚,向着光明走去,试探着踏入文明的长河。这条湍急的河流是遥不可期、深不可测、回旋反复的,在伟大的历史潮流中,祖先们一路随波、一路逐流,不能停留也不容回头,即便伤痕累累也义无反顾。今天的我们,仍然是在这条文明的长河中,辗转反侧、上下求索。

  值此拙著出版之际,饶宗颐先生以98岁高龄饶有兴趣地翻阅了书稿,并欣然题写书名,为新书平添光彩。杨曾文先生赐文为序,给我莫大的鞭策和鼓励。叶曼先生、楼宇烈先生、余秋雨先生和张廷皓先生等前辈在我研究过程中给予具体指导和帮助,在此表示由衷感谢!

 

作者

甲午春龙节写于古中都

 

蚩尤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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